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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曲回眸

阿  鏜

l   《鄉夢》組曲寫於1976年。那時,尚未正式學過作曲,全憑衝動與直覺而寫。面對作曲同行,絕不敢把此曲拿出來。然而,它卻是至今為止,我最受歡迎的小提琴作品。光是CD,就有久保陽子、薛偉、林昭亮三個錄音版本。可見,作曲不是單憑技術,更要有深情、有美感。

 

l   《中國舞曲兩首》寫於1979年。其時,已從零開始,跟張己任先生學了一點和聲、對位、發展、變化。雖然模仿痕跡不少,但已經開始自覺追求「同中有異」和「異中有同」。「同中有異」是作曲第一重要技術──發展與變化;「異中有同」是重視素材之間的血緣關係──結構緊密是也。

 

l   《中國民歌改編曲四首》寫於1980年。「蒙古民歌」、「東北太平鼓舞」、「 西藏情歌」「阿里山之歌」,四曲之中,較廣為人知是「阿里山之歌」。究其原因,作曲僅佔一半,另一半要歸功於林昭亮大師青眼,曾多次公開演奏。主題作者張徹先生已在天國。無法請他一聽,讓他享一點榮譽,大遺憾也。

 

l   《紀念曲》寫於1981-82年(管弦樂伴奏版遲至1994年才完成)。它是我作曲生涯的分水嶺。內涵上,它是用音符堆砌的張志新紀念碑,讓我得以告別過去。技法上,它已有合格的和聲、對位、發展、變化、曲式、結構,讓我可以面對未來。明眼人可以看出,它從貝多芬與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曲中「偷」取了大量珍寶。美其名曰: 借西方大師之技,抒東方聖女之情。

 

l   《神鵰俠侶交響樂》從1976年決定寫,到2015年才完成修訂,剛好四十年。單是構思與技術準備(主要是練對位),就耗掉十年。事後回想,幸好先練功,後動筆,作品的骨架才立得住,也經得起改動。有人說:「對位如骨架,配器如衣服」。衣服不美,隨時可換; 骨架不立,等同終生爬行。

 

l   《蕭峰交響詩》初稿寫於1995年。改了五次,都不滿意。2008年,享利.梅哲先生去世後,憑著「絕不能把一首三流作品題獻給大師」的動力,揮刀大砍,把24分鐘砍到12分鐘。這下子,臃腫肥婆馬上變成苗條美女,三流作品上升為一流。破例狂一回: 無論內涵與技術,中國管弦樂作品,達到《蕭交》深度與高度者,屈指可數。

 

l   中樂合奏《笑傲江湖》寫於1987年,後來作過兩次修訂。最早想忠於原作,用兩件樂器重奏。後來,發現「器」不從心,便改為大合奏。有葉聰1994年指揮台北市立國樂團,胡炳旭2010年指揮廣東民族樂團等演出版本,均反響不俗。可見,形式與內涵統一,是藝術作品成功之第一要素!

 

l   《台灣狂想曲》寫於1995年,是對養我三十年的這片土地與人的一點小小回報。全長九分多鐘,均由一句短短動機變化發展而來。有管弦樂版與鋼琴獨奏版。如非學了巴赫的作曲神技,絕對寫不出來。

 

l   《追思曲》誕生於1996年,是由《二.二八紀念歌》配器而成。由合唱曲變成管弦樂曲,那是具象變抽象,窄小變寬闊,有限變無限。失小而得大也。

 

l   《情是何物賦格曲》寫於1991年,曾獲大陸黑龍杯管弦樂作品比賽優秀作品獎。它的「父親」是《神鵰俠侶交響樂》第六樂章《情是何物》,「爺爺」是賦格風合唱曲《問世間,情是何物》,「曾祖父」是獨唱曲《問世間,情是何物》。特別之處1、賦格曲而有文學內涵; 2、用的是九聲商調而非大、小調。曾發奇想: 將來到了天堂,拜見巴赫,呈上此曲,稱他一聲「師父」,不知他老人家是否認我這個東方徒弟?

 

l   《陳主稅主題變奏曲》寫於1991年。寫作動力,來自對英年早逝同行好友陳主稅的感激與懷念 (本事請參閱「《陳主稅主題變奏曲》的故事及其他」一文,見「樂人相重」一書第183頁)。此曲得到梅哲、許勇三、鮑元愷、陳樂昌等多位大行家推重。總覺得那是友情之功多於作曲之功。

 

l   《安平追想變奏曲》和《雨夜花主題變奏曲》寫於2001-2006年。先是大提琴獨奏,再是弦樂合奏或四重奏,最後是小提琴獨奏。這兩首台灣主題變奏曲,以行動替代言語,向同行呼吁:「古典音樂不應全盤西化,與本土音樂結合更有前途!」在youtube網,單是《雨夜花主題變奏曲》李季演奏版,點播人次就有十五萬,或可為證?

 

l   《西施幻想曲》1993年根據歌劇《西施》素材改寫而成,有小提琴與弦樂團版與鋼琴獨奏版。它把中國戲曲音調與西方作曲技法熔為一體,「音樂語言清晰,風格鮮明,聲部變化有序,層次分明,感染力較強,耐人尋味。」(陳銘志先生語)。如何把聲樂語言轉化為器樂語言?此曲或許是不錯的範例。

 

l   《布農組曲》寫於1996年,是我第一部鋼琴作品。寫出來後不久,同事熊育馨老師安排她的學生陳佩菁在畢業音樂會上首演。後來,葉乃菁教授與黃康先生曾多次公開演奏,葉教授還為它寫了研究論文。自我評價: 此曲最多只能入二流, 因其內涵、深度、對位均不足。

 

 

l   《古詩意境》四曲改編於2009年,是為陳芝羽老師的音樂會而寫。把聲樂曲改編為鋼琴曲,用到加法、減法、變法。凡太長的音,必須一音變多音,是加法; 凡聲部太多,兩隻手無法全部演奏出來,要減去次要聲部,是減法; 低音移高,高音移低,單音變和弦,單線條變多線條,是變法。加法減法,簡單易明; 變法複雜,不舉實例講不清楚。學作曲最有價值的課題,是研究「變」之方法。

 

l   《神鵰俠侶人物素描》寫於2009年,素材來自《神鵰俠侶交響樂》,是為廖皎含老師的CD專輯而寫。作曲上,它是更大幅度的捨──把六十多分鐘變成不到二十分鐘。聲部上,常常四聲部變成兩聲部。難度上,高級變成初、中級。曲中人物楊過、小龍女、郭靖、郭襄,在廖皎含老師指尖下,全都有血有肉,有情有神,如在你我身邊。

 

l   《靜夜思變奏曲》寫於2008年,是筆者少數原創鋼琴作品之一。其時正潛心研究蕭邦作品,此為成果之一。它經歷了從無到有,從少到多,從多到少三個階段。第一稿十五個變奏,定稿剩下九個。廖皎含老師的演奏版本又去掉一個,剩下八個。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做人如是,作曲亦如是。

 

l   《台灣原住民素材鋼琴小曲》寫於2010年。那是應大師兄邱垂堂教授之令,不能不寫。勉力交差之後,我並不大看好這組小品。經廖皎含、黃康兩位演出錄音後,發現「搖籃」、「求婚」、「告別」三曲尚可。猶其是「搖籃」,雖然簡單,但充滿母愛與美感,竟然十聽不厭。感謝邱師兄,讓阿鏜「老年得子」!

 

l   《古詩詞獨唱歌集》上、中、下三冊,寫作時間跨度從1978-1998年,代表了我寫歌的三個階段。第一階段,雖然旋律、意境、伴奏不差,但對音高與歌詞聲韻相配沒有下夠功夫,「倒字」不少。代表性作品是李後主詞三曲。第二階段,全以粵語寫作,訓練自己「在小方塊內跳舞」的本事。代表性作品是納蘭性德詞《長相思》與《金縷曲》。第三階段,放開手腳跳舞而不踰規越矩。代表性作品是李商隱詞《錦瑟》與李白詞《將進酒》。此二曲是筆者自己的的「倚天劍」與「屠龍刀」。自知無法超越,遂告封筆。

 

l   《當代眾家詞歌集》,忠實地記錄了筆者整個青、壯、老年時代的生命與心路歷程。《啊! 祖國》寫於1975年初。其時大環境與個人心理狀態,從那泣血的心聲中,可清楚地感受得到。最後一曲《瀟瑟雨聲》,寫於作曲封筆之後。三十五年寫歌生涯,以《啊!祖國》始,以《瀟瑟雨聲》終,詞作者居然是同一人。也許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l   《沈立詞歌集》寫於1987-1996年。數量不多,品質不差。猶其是「默契」與「杜鵑紅」二曲,凡唱過的合唱團,都極喜歡。沈立的歌詞,堪為新詩典範。作曲上,僅是曲達詞意。

 

l   《劉明儀詞歌集》寫於1985-1998年。「花語」一詞,意境高絕,文辭白而雅。歌劇《西施》歌詞,更是「人間那得幾回聞」。面對如此歌詞,筆者只能出盡全力,助歌詞長出翅膀,飛向遠方。

 

l   《阿鏜詞歌集》寫於1975-1992年。內中每一首歌,都是一個心結、一段歷史、一個故事。「梅花頌」抒的是家國之情;「自由神頌」以生命為賭注而換得;「打掉牙齒和血吞」的代價是1984年的二十萬美金;「誰也不欠誰」助我治療好友反目之傷痛……。

 

l   《賦格風合唱曲集》寫於1987-89年。寫作目的是練對位,為《神鵰俠侶交響樂》寫作做準備。沒想到,1988年1月,在北京演出「天行健」、「歲寒」、「知音」三曲後,這些「對位練習」得到蕭淑嫻、張肖虎等大行家高度肯定,成了我一生最有代表性的合唱作品。

 

l   《無伴奏合唱曲集》寫於1987-2006年。二十年才12曲,數量不多; 寫得如何,沒有把握。總的來說,大概偏於太難唱。單是音準,就整慘中等程度以下的合唱團。希望有水準夠好的合唱團試唱一下,讓我確知問題出在作品還是演唱。

 

l   《有伴奏合唱曲集》寫於1984-2006年。「相思詞變唱曲」是我第一首合唱作品。明眼人一定看得出來,那是模仿韓德爾《彌賽亞》某曲的習作。「默契」與「杜鵑紅」等能入流,是因用了巴赫聖詠曲的技法。份量最重的「二.二八紀念歌」、「海燕之歌」、「海闊天空」三曲,至今未有合唱團正式唱過。「清平樂.春歸何處」,本來已被廢掉,卻被陳雲紅老師從廢譜堆中找出來,作了相當成功的世界首演。俗話說:「三種恩情難報(生養、活命、知遇)。」感謝雲紅老師對此曲的活命與知遇之恩!

 

l   歌劇《西施》,寫作與演出都吃盡苦頭。初稿完成於1986年。六年後,發現「倒字」太多,整個廢掉,另起爐灶重新寫。2001年,由陳澄雄先生一手操辦,把她「嫁」了出去。一時風光之後,因樂評而結怨,因誤會而好友反目成仇。若非心腸夠軟、骨頭夠硬、臉皮夠厚、運氣夠好,狂風惡浪中早已翻船。後來,這位美女母親生了好幾位小美女: 小提琴與弦樂團《西施幻想曲》、鋼琴獨奏版《西施幻想曲》、中提琴與鋼琴《西施組曲》等。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信焉!

 

l   合唱組曲《海外遊子吟》,寫於2006年。內涵上,它與《鄉夢》組曲遙相呼應,抒的是遊子思鄉念國之情。技法上,它在和聲、對位、曲式、配聲上都比較成熟,每一個音都盡量顧及歌詞聲韻,很少「倒字」。首演最大贊助者方李邦琴女士,第一次聽排練,到第二曲就開始流淚,一直流到最後一曲。歌詞作者劉力前(筆名過客),因此曲而成為終生好友。四十年作曲生涯,以此作結,堪稱功德圓滿,沒留遺憾。

2016年初春寫於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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