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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交響峰會側記
阿 鏜
小引
       4月15-17日,中國交響樂發展基金會在廈門舉辦了「2013年中國交響樂峰會」。
       筆者去國數十年,埋頭作曲與教學,基本上不了解國內交響樂界狀況。知道有這個活動,便主動詢問理事長郭珊女士:「我能否參加?」
       得到肯定答覆後,放下一切,從台南來到廈門,參與盛會。
酒會
       15日黃昏,帝元維多利亞酒店美麗的室外草坪,開幕酒會。
       幾乎沒有認識的人。只能從各人身上名牌,知道對方姓名與來處。
       首先打招呼的,是湖北黃石市新愛樂交響樂團陸衛先與康英先生。我很好奇:「一個地方性城市,也有交響樂團?」 陸先生說:「我們有一個交響樂團,一個民族樂團,各有八十多人。兩個團都是我們黃石樓上樓酒店管理公司出資辦的。歡迎您有機會來旅遊、指導。」
       然後,兩位維吾爾族朋友主動跟我打招呼。一問,他們來自新疆愛樂樂團,一位是副團長兼常任指揮阿尤甫,另一位是打擊樂首席熱夏提。他們知道我曾寫過新疆風味的小提琴曲,便送我一張他們樂團演奏,名為「慕士塔格」的CD光盤。
       接著遇到廈門愛樂樂團行政總管金啟寧先生。我問:「您是最近才到樂團工作的吧?」他說:「快四年了。」我說:「難怪! 2008年春,鄭老師邀請我客席廈門愛樂,開了一場純弦樂音樂會。那時還沒未見到您。」因這層關係,我們交淺言深,聊到交響樂團的生存困境,聊到交響樂這種最貴族的外來藝術形式,移植到中國這個不那麼貴族的土地,必然會遇到的種種難題。金先生原來在政府機關做事,現在到民營樂團工作,完全是因為被鄭小瑛教授的藝術理想與人格力量所感召,十分難得。
       酒會與晚宴上,拜識了聞名已久的樂界「大腕」趙季平、關峽、譚利華、李心草、李南等人。
       不虛此行,由此開始。
規範
       16日上午,主辦單位與眾官方致詞後,第一部重頭戲上場──德國交響樂團基金會總監梅滕斯先生(Gerald Mertens),介紹歐洲專業交響樂團的行業規範。
       梅先生講了五個基本規範:
一、有完整演出季(音樂季)
二、團員有固定工資與福利保障
三、有專業行政總監與音樂總監
四、有明確使命宣言
五、有年度預算並成為制度
       他另舉了七個選擇性規範:
1、    有預售套票制度
2、    有基本品質管理體系
3、    有專屬音樂廳
4、    有室內樂與教育普及音樂會
5、    有樂團會員俱樂部
6、    有董事會或理事會
7、    有附屬青年樂團或樂隊學院
       任何行業,開始時總是先做了再說,實踐先於理論。
       到成熟期,各種規範與理論才會出來。規範,代表了成熟。
       讓眾多年輕的中國交響樂團,了解人家一兩百年總結出來的行業規範,當然大有助於我們自己成熟得快些。主辦者真有遠見!
難題
       接下來,由北京三大樂團負責人談行業規範。他們是: 中國國家交響樂團團長關峽,中國愛樂樂團團長李南,北京交響樂團團長兼音樂總監譚利華。主持人為上海愛樂樂團藝術行政顧問曹以楫先生。
       三位巨頭,不約而同,發言主要都不偏重在行業規範,而是談交響樂團面臨的共通性難題: 第一缺經費,第二缺聽眾,第三缺優秀中國作品。
       他們的發言,相信說出了絕大部份與會者的心聲。
       個人印象較深的是:
       李南團長說,要先做出成績,讓上面看到,才有機會拿到錢。中國樂團的「進賬」比例,上面給的錢,一般遠高於歐美樂團。如何取得上面的支持,是生存的關鍵因素。
       關峽團長說,國交出國演出,西方經典曲目當然重要,但怎麼努力,水準不可能達到西方最好樂團的程度。但中國曲目則不一樣。那是我們獨有的東西,只要認真下功夫,反而會得到西方聽眾比較高評價。
       譚利華團長特別重視中國交響樂作品的推廣。他介紹了多年來,北交在這方面的努力。經他一手指揮的中國作曲家交響樂作品專場,有杜鳴心、鮑元愷、黃安倫、唐建平、郭文景等。這方面的耕耘,不管成果如何,他會堅持做下去。
打斷
       個人不惜代價參加這次盛會,最想做的事,是推廣《神鵰俠侶交響樂》。
       16日下午,自由討論時間,我抓住一個空檔,厚著臉皮,想講「三十六年磨一曲」的故事。沒想到,只開了個頭,便被一位大腕級人物輕聲提醒:「這個場合不適合講個人故事。」我本來就怕講話,被冷水一澆,只好說一句:「我帶來由廣州交響樂團演奏的《神交》光盤,想送每人一片」,便乖乖下場。
       接著發言的是蔣力。他首先批評一些國內大腕級指揮家,出場費偏高,讓地方樂團與窮哈哈的作曲家請不起。接著,他又建議中央級大樂團,應定期派出指揮與聲部首席去指導、幫助地方樂團提升水準。
       筆者孤陋寡聞,以前連蔣力的大名也沒有聽過,並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茶歇時,我對他說:「您的發言講真話,又有煽動力,比我的故事精彩一百倍。」
       打開話題後,才知道他是中文系出身的資深記者,現在中央歌劇院做歌劇評論與制作,夫人是著名合唱指揮家王燕。他問我:「你有合唱作品嗎?」我說:「不少。」他問:「有古典詩詞的嗎?」我說:「夠開一場音樂會。」他說:「把樂譜給我,我推薦給我愛人。」
       至此,由衷感謝《神交》的故事被打斷。因為,另一個故事將要開始。
學院
       17日上午,首先登場的是音樂學院論壇。
       由上海音樂學院徐孟東副院長主持。主講人是天津音樂學院徐昌俊院長,沈陽音樂學院管弦系權泰成主任。
       他們的發言,集中在如何培養樂隊人材。上音與天音,近年來都與美國某些名校、名團,建立了合作伙伴關係,互通有無,資源共享,共同成立了樂隊學院。
       他們不約而同,都十分重視室內樂,把室內樂訓練,視為培養樂隊人材的最佳途徑。
       李南團長插話,說:「我們急需中英文俱佳的音樂行政人材,但卻踏破鐵鞋無覓處。」
       徐昌俊院長隨即回應: 「這樣的人材,我們天津音樂學院正好有。我們首創了藝術行政系,培養目標就是李團長所需要的人材。我們有很優秀的學生,歡迎隨時來面試、挑選。」
經營
       接著登場的是劇院論壇。
       由西安交響樂團音樂總監高健主持。主講人是北京保利紫禁城劇院管理公司總經理徐堅,深圳大劇院運營管理公司總經理鄭文霞。
       給我極深印象的是鄭文霞總經理,談她如何先斬後奏,在短時間內組建深圳愛樂樂團的故事。
       她的做法是不靠上面給錢,不等條件成熟,不怕一切困難,充分利用深圳人材多,又有大劇院的地利條件,先把樂團組建起來,通過密集排練與頻繁演出,迅速提升水準,並讓所有團員都變成推票員。一台既高雅又通俗的音樂會端出來後,讓深圳市領導大吃一驚:「怎麼突然之間,就變出一個交響樂團來?」於是,主動撥款,讓他們購買大型樂器。他們已在深圳演出多場,並準備把演出範圍擴展到外市,外省,甚至外國。
       高健先生主張「廳團合一」,即樂團有棣屬於自己的音樂廳。這既能保證樂團聲音的高品質,也保證了音樂季的順利運作,是樂團經營的重要一環。
經紀
       最後登場的是經紀公司論壇。
       由北京文化藝術總公司張長城總經理主持。主講人是中國國際文化藝術公司總經理江凌女士,如歌文化傳播公司董事長張克新先生。
       印象最深的是江凌女士開門見山,提出一個問題: 「誰來買單?」即交響樂的顧客在那裡? 你的演出誰來付錢?
       她說,從宏觀角度看,交響樂的「買單者」不外乎三大類: 一是政府,二是企業,三是聽眾。如何讓這三種類型顧客,都喜歡我們的「貨品」,願意掏錢買單,是我們的共同課題。
       她還特別提醒我們,除了關注文化產品本身(作品、演奏等)的品質之外,我們還應該多關注產品流通過程中的諸多因素。例如政府的產業政策、我們的產品定位、定價、顧客、包裝、廣告、票務、以至政府的稅務政策等。
       三位一線經紀人,從不同角度,分享了他們的不同的經驗,讓人視野大開。
典範
       17日下午,自由討論時間,來了一位風塵撲撲的貴客──已八十多歲的鄭小瑛教授。
       她剛率領廈門愛樂樂團赴馬來西亞、新加坡演出,載譽歸來,稍事休息,就趕過來。
       難得同時見到那麼多同行晚輩,她談興甚濃,講述她70歲應邀到廈門,從零開始,創辦廈門愛樂的故事。其中過程,充滿艱辛、委屈、挫折。最後,終於感動了廈門市民,感動了市領導,感動了公私營企業家,讓樂團不但生存下來,還帶著她一手催生的《土樓迴響》,到香港、台灣、日本、美國、德國、俄國、新加坡等十一個國家,作了極其成功的演出。
       鄭教授的講話,引起強烈反響。接著發言的珠江交響樂團團長任杰、內蒙古交響樂團團長柴林等,都異口同聲說:「深受感動!」
       私意認為,鄭小瑛教授不愧是我們交響樂人的學習典範。
       精神境界上,她為了普及交響樂,以苦為樂,甘受委屈。
       藝術修為上,她自己攀上高峰,又培養、提攜了無數後進。
       做人處事上,她對老師、學生、同事、同行,均情深義重。
       更為難得的是,她對中國交響樂作品獨具慧眼,親手造就了《土樓迴響》的創作、演出、推廣三成功。
講題
       餐桌上,跟上海音樂學院徐孟東副院長說:「我有個醞釀了多年的講題──《賦格曲如何影響我的音樂創作》,您有沒有興趣?」
       他一聽,馬上表示,將在適合時間,安排我到上音做專題講學。
       另一次餐桌上,天津音樂學院徐昌俊院長,主動邀請筆者去天音,做三場跟作曲有關的演講。
       回到台南,我整理出六個講題,電郵給徐院長,請他勾選其中三個。這六個講題是:
       一、聖詠曲如何影響我的音樂創作
       二、賦格曲如何影響我的音樂創作
       三、如何用短小動機,變出一首長大樂曲
       四、如何把漢語詩句,轉化為好聽旋律
       五、如何把聲樂曲改編為器樂曲
       六、如何把文學作品,轉化為音樂作品
       無論這些講題將來能否變成完整講稿,都由衷感謝峰會主辦者,花大錢提供餐券與良機。
意外
       湖南歌舞劇院肖鳴院長,湖南交響樂團梁衛平團長,尚未聽過我送給他們的《神交》光碟,就明確表示,將安排《神交》在湖南演出。這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更意外的是,我們天南地北聊天時,肖院長說曾聽過我的整場小提琴作品音樂會。我說:「怎麼可能?」他說:「你認識孫遜嗎?」我想了好久,說:「恕我老人痴呆,實在想不起來。」為了證明所說不虛,他隨口一哼,居然是《思念》一曲的主題。此曲是四十年前的即興之作,情真情濃,但並無技術可言,想不到會被人記在心中。
       還有更大意外: 為了研究小提琴團体教學法,我曾多次到上海觀摩上音附中徐多沁老師的集體課,並寫了《徐多沁小提琴集體教學法》一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2年初版)。我一提到「徐多沁」三個字,肖院長大叫起來:「他是我的啟蒙恩師!」
       徐老師三年前昏倒在課堂。這一倒下,就沒有再站起來。我們都為此深感悲痛。
       肖院長與阿鏜初次相逢,便青眼有加。這是偶然與意外? 還是冥冥之中,有超自然力量在安排?
       我沒有答案,只有深深感激。
寄望
       回到台南,邊寫此文,邊思考一個問題: 西方樂團的規範,拿到中國來,是否需要補充或改變點什麼?
       東西方樂團,都共同面臨經費與聽眾來源等問題。但西方樂團不缺經典西方曲目,中國樂團卻缺經典中國曲目。換句話說,西方是先有作品,後有樂團。我們卻是先有樂團,後有(或尚未有)作品。
       這一根本差別,決定了中國交響樂團的負責人,包括團長與指揮等,除了應遵守人家的成功規範之外,還肩負著另一重擔: 扮演當年歐洲教會與貴族的角色,聘用真有本事的作曲家,逼他們拿出好作品來,反複演出。(千金難買有情郎,萬金難買真交響。出好作品,談何容易!)。
       如果不這樣做,中國交響樂事業恐怕前景暗淡。因為我們拿出手的貨色,只是二流複製品。藝術複製品,從來價值不高。
       寄望諸君,多學鄭小瑛與廈門愛樂,催生出自己專屬的《土樓迴響》。
       六十個樂團,六十部優秀中國交響樂作品,何等美妙,何等風光!
       願此寄望,有一天會成真。
 
2013/4/29定稿於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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