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镗乐论 > 2011年歲未廣州行小記(黄辅棠)
2011年歲未廣州行小記
 
黃輔棠
學習良機
       2011年12月中,廣東省有關單位在廣州舉辦「提琴製作職業技能競賽」。承辦單位之一廣東樂器協會秘書長李愛群老師,問我是否願意出任音色評委。
       一生評小提琴比賽無數,卻從未評過提琴製作。有這樣難得機會,可以當學生、開眼界、交朋友,何樂而不為? 於是,有了這趟廣州行。
遊戲規則
    提琴製作比賽如何評分? 這是前所未知,甚有興趣了解之事。
   14日中午一抵穗,在午餐桌上,李愛群老師就向眾評委詳細講解評分遊戲規則:
評委分成兩組。一組評工藝,一組評音色。工藝組由多次國際提琴製作比賽獲獎者朱明江先生領頭。音色組由星海音樂學院演奏與教學俱優的張強教授領頭。評委會主任是北京中央音樂學院著名製琴大師鄭荃教授。
     有約六十把琴參賽,分作兩大類。B類較單純,只評工藝與音色。A類較複雜,除了要評工藝與音色之外,參賽者必須考兩個試。一是製琴理論筆試,二是現場操作修f孔與琴橋,且要簽切結書,保證參賽作品是全部由本人一手製作。A類前三名優勝者,將獲得「廣東省技術能手」與「廣東省優秀提琴製作師」證書。
為保證評分公正,所有參賽樂器均只有號碼標簽,沒有作者名字。評委名單事前保密,到頒獎大會才公開。
音色評分
       60把琴,音色如何打分?
      張強教授十分民主,徵求各位見意後,決定分兩步走。第一步,先分出上、中、下三個等級。上70-90分,中40-60分,下10-30分。第二步,再分別打音色、音量、平衡、手感等細項分。
       具體程序分成三段。14日下午,由同一位評委演奏同一樂段,把全部樂器拉一遍,其他評委聽聲分級。15日上午,各評委自己把每一把琴拉一至無數遍,各自打分。16日傍晚,分數計算出來後,由兩組評委一起,把前幾名的琴再細聽細看一遍,確認沒有擺烏龍,沒有「冤案」,才最後定案。
       有件不知該如何解釋的事: 聽別人演奏時打出來的分,與自己親自演奏後打出來的分,可能有落差。第二天,我把每一把琴都拉過後,改動了不少前一天打的分。有些高改低,有些低改高,有些連「級別」也升或降了。是否客觀不敢說,但已盡力做到公正,公平,對得起自己的職業良心。
後生可畏
       14日下午,聽機位年輕輩高手試琴,楊寶智教授與我,都覺得是耳朵與心靈的雙重大享受。
       張強教授的演奏激情十足,音色亮麗。在他手下,每一把琴都是上等好琴。每一把琴經過他演奏,音質與品位都提升了一級。
       張毅是廣州交響樂團首席。很久前就知道他的大名。這次近距離聽他演奏,覺得他的音樂、技術、方法之好,不亞於一些世界知名獨奏家。
       高志堅是廣州交響樂團大提琴首席。聽他演奏數曲之後,不禁對他大贊一聲:「迷死人了!」
       我對張強教授說:「當年,我們那輩人夢寐以求,拼命追求,希望達到你們的程度,但始終是夢想。你們把我們的美夢變成真實,讓我們感到既安慰,又慚愧。後生可畏啊!」
    他答道:「沒有你們那一代人的努力、堅持,就沒有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成材。你們那一代人的很多體驗與本事,我們這一代人沒有。我們是各有所長。」
金玉良言
       16日上午的頒獎會上,鄭荃教授代表全體評委作總評。他說了幾段分量極重的話(大意):
       「比賽得獎,只是起點,不是終點。千萬不要因為得了獎,就過份自抬身價,就不再努力,就忘記了師傅,忘記了給你機會的老闆與企業。」
       「中國的製琴業,到了今天,工藝已不再是主要問題。再往上提升的方向在那裡? 我最近常在思考這個問題。」
      「思考的結論是: 一在藝術,二在科學。在西方,製琴被視為藝術,強調製琴人應該具備藝術素質。我們要使自己成為制琴家又是藝術家,使自己製作的提琴成為藝術作品,這需要幾十年甚至一輩子的努力。」
       鄭教授的話,讓我不禁對他和華天礽、朱明江、關尚持、林海德、鍾岱亭、梁銳祥等工藝評委,還有坐在台下的廣東第一代製琴大師徐弗、梁國輝、陳錦農三位均年過八十的老師傅,頓生敬意,在心中對他們鞠了一大躬。
名家名琴
       16日晚上,在星海音樂廳,聽「2011曹氏提琴名家名琴音樂會」。
       音樂會由Elmar Oliveira和黃濱兩位世界級的小提琴名家,用一把Stradivari, 一把Guarneri Del Gesu及兩把曹樹堃先生仿古製作的新琴,演奏多首西方炫技名曲。
       如此獨特,帶有「比武」與廣告性質的音樂會,那是生平第一次聽。
       本來預期,音樂會最後會公佈,那一曲是用那一把琴演奏。結果,曲終人散時,才發現節目單內夾了一張「猜琴有獎券」,要讓聽眾去猜,那一曲用的是那把琴。
       說老實話,我的耳朵完全無法辨別出這四把琴的聲音有何重大不同。由那麼優秀的名家去演奏,任何琴在他們手裡,聲音都一定會被「優化」。所以,對這個「猜琴有獎」遊戲,我沒有膽量參與玩。
       無論如何,中國人能仿古製造出外貌與聲音都與古名琴如此接近的新琴,那是值得高興,祝賀之大好事。
深交印象
       17號,本來計劃離穗赴深圳,與深圳交響樂團陳川松團長面談明年3月30日,在深圳開「金庸武俠小說交響音樂會」有關事宜。
       非常巧,那天晚上,深交到廣州大劇院演出,由湯沐海指揮。曲目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與德沃夏克新世界交響樂。獨奏者是日本裔小提琴家宓多里。
    於是,臨時改變行程,下午先去逛珠江新城一帶,然後聽深交彩排,晚上聽深交音樂會。
       因為馬上就要客席深交開「金庸武俠小說交響音樂會」,所以我對湯沐海的排練與指揮,就特別留意。
     可用「五體投地」四個字,來形容觀賞他指揮排練之感受。與眾多指揮大師的明顯不同之處,是他把音樂的對比幅度,拉得很大,做得很誇張。可是,那麼大幅度的誇張與對比,完全不讓人覺得做作或過份,反而覺得「這樣才夠味道」。
       說是彩排,其實是排練。完全不是一曲從頭走到尾,而是挑出兩三個關键點,反複要求樂手,把音樂效果十分,二十分誇張地演奏出來。大概因為出身導演世家,從小耳濡目染的關係,湯沐海非常會表演。從背後看他的動作,想像他的臉部表情,大概可與郎朗一較高下。
       晚上聽演出,又一次被深深感動,震撼。那是我生平聽過最清秀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 最有激情,對比幅度最大,色彩最繁富的「新世界交響樂」。
       湯沐海與深交,贊!
廣州隨想
       筆者出生、成長都在廣州,算得上標準廣州人。可是,從不曾以身為廣州人而自豪過。
       童年時代,廣州並不漂亮。「吃在廣州」只有其名,沒有其實。
       少年時代,說話算數的都是北方人,廣州人只能「被領導」並開始被同化。
       青、中年時代,遠居他鄉,很偶然才回廣州一下,沒聽說家鄉有何值得自豪之事。
       前幾年,為迎接亞運,廣州大興土木,到處是工地、灰塵、燥音,令人生畏。
       到了老年,居然有機會參加廣州辦的提琴製作比賽,有機會一個人坐地鐵去大劇院附近逛,在「花城廣場」轉大圈,有機會在大劇院聽音樂會,近觀有「小蠻腰」之稱的電視塔……,突然覺得,廣州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論氣派,現在的廣州可比美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城名城。
       論建筑的古舊與新潮,台灣沒有一個城市比得上廣州。
       論地鐵,其方便與人性化程度,連香港都可能屈居在後。
       論樂器製造與報紙的開放程度,廣州在中國大陸應穩坐第一把交椅。
……
      從今之後,我也許可以直起腰板,輕輕地對人說:「我的故鄉是廣州」了。
 
2011/12/23完稿於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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