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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恩師素描
黃輔棠
       小時候,做過美夢,想成為作曲家、小提琴家。但從未想過當指揮家。相反,對指揮有莫名其妙的恐懼症。好幾次遇到指揮機會,都是讓給別人,自己樂得在幕後或當樂手。
       八十年代中期,紐約聯聲合唱團袁孝殷小姐,曾問我是否願意客席指揮聯聲開一場音樂會,我當場婉謝。
       從恐懼到上癮,第一個轉捩點是1990年底。其時台南家專音樂科周理悧主任,命令式地要我負責弦樂合奏課。手上全無功夫,只能靠耳朵和嘴巴補救。再不成,就自己示範:「我要這種聲音」,「請用弓的這個部位」……。二十年下來,演出無數,口碑尚可。連教授升等論文,最後也是以「弦樂團訓練」為題,才得以過關。
       第二個轉捩點是2006年初。其時高雄漢聲合唱團李學焜團長,要為我開一場合唱作品音樂會。我建議的指揮太忙,他要我自己來。這下子,逼著我到處拜師,現買現賣,邊幹邊學,居然三年之內,連續開了三場完全不同曲目的音樂會。
       最近一次指揮,是2011年6月22日,在台南生活美學館,與澳門浸信會中學管弦樂團聯合演出。約一半曲目由我指揮。音樂系張龍雲主任與一群多年同事,演出完後異口同聲說:「弦樂團大有進步,你也大有進步!」我自己也覺得,是有一些脫胎換骨性進步。主要是樂團出來的聲音比以前整齊、有變化、有層次,我自己輕鬆。好幾首難度不低的曲目,都是一次排練,一次預演,就上場,卻仍然有一定品質。這在過去做不到。
自知作為指揮,天份不足,起步太晚,記性欠佳,不可能成大材。不過,學生雖然不成材,老師卻個個厲害。以下試為有過師生緣的八位指揮恩師,各畫幾筆素描。
 
梅哲先生
       1992年初,梅哲(Henry Mazer)先生聽了我指揮台南家專弦樂團的演出錄音後,主動邀請我指揮台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於3月14日在國家音樂廳,與他同台,演出《陳主稅主題變奏曲》與《賦格風小曲》。
       1999年5月2日,梅哲先生又安排我與他同台,指揮台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在國家音樂廳演出《蕭峰交響詩》。
       「當時只道是平常」(納蘭性德語)。時隔十幾年後,我現在才體會到,當年梅哲先生對我的提攜之恩,份量有多重,機會有多難得。
學指揮就像學游泳,紙上談兵永遠學不會。必須下水去游 ,最好是被人硬丟進深不到底的水中去,自己爬上岸,那就很容易學會。梅哲先生就是那位把我硬丟到水中去的人。他什麼都沒有教我,只是給我非常有限的時間,就要把曲目練到可以上台。從此,我面對大樂團,好樂團,一點都不會害怕。排練效率之高,超出一般同行。
       1993年,我跟著梅哲先生和台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到歐洲巡迴演出。一路聽一路看,偷學了他不少本事。最重的是兩點:
1、動作又少又小,可是音樂有極大張力,聲音有極大魅力,音色有極多變化。
2、有話要說,用手,不用嘴巴。
這兩點,我都做不到,但心響往之。
最近演出時,有一個極弱樂段,我試用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動作,效果甚佳。追源起來,這是梅哲先生之功。
參考文章 1、《陳主稅主題變奏曲》的故事及其他
                2、台北愛樂歐洲之旅隨行雜記
                3、蕭峰與梅哲
                4、追思梅哲
                5、簡論梅哲
 
曹鵬教授
       曹鵬教授手把手教我的最重要功夫,是放鬆。
       以前,我只知道拉小提琴要講究放鬆,卻不知道指揮也要講究放鬆。
什麼地方要放鬆? 第一、腦袋。第二、雙肩。第三、雙手的每一個關節。
       在觀賞曹教授排練時,我偷學到他一招非常好用的功夫,叫做「弱音秘訣」。他是這樣跟團員說的:「什麼叫做Pianissimo? 就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我以前用盡所有方法,樂團都奏不出極弱音。後來搬出曹師這招功夫,輕而易舉,極弱音就出來了。最近演出,為張龍雲教授協奏維瓦爾弟的低音管協奏曲,獨奏部份從頭到尾聽得清清楚楚。這次的弦樂團編制比過去大,學生又多是一、二年級新生,能做到這樣,那完全是曹教授這招功夫之威力。
       曹鵬教授的做人功夫、排練功夫、演出解說功夫、樂譜編訂功夫等,都超凡入聖,高不可及。再給我五十年,也不可能達到他的程度。對他,我只能終生崇拜,終生敬服。
       參考文章 1、聽曹師排練演出記
                            2、一場令人感動的音樂會
                            3、聽曹鵬先生指揮南模交響樂團
 
楊鴻年教授
       筆者從合唱白丁變成半個合唱訓練專家,從指揮得辛苦到指揮得輕鬆,楊鴻年教授起了關鍵性作用。
       話說當年高雄漢聲合唱團李學焜團長,交下重任,要我指揮一整場自己的合唱作品,我當即向樂界好友打聽,有何渠道,可以惡補。嘉義大學蕭啟專教授給我寄來一套楊鴻年教授的合唱講學VCD。我如獲至寶,反覆觀看,學一招用一招,很快就讓李團長放了心,讓團員有了主心骨。
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我這個聲樂白痴,不單止要帶音樂,還要帶發聲練習。憑著楊鴻年教授的一招「弱聲唱法」,我大膽改變了漢聲原先偏於硬、粗、重的唱法,改為偏軟、細、輕的唱法。演出效果證明,我做對了。這麼一改,合唱團的美聲、美感就出來了。
2007年4月,趁著跟隨美國「海外遊子吟合唱團」赴北京演出之便,我正式向楊鴻年教授行拜師禮,並上了一堂極其重要,影響終生的合唱指揮課。
他看了我力不從心地指揮《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一曲的演出DVD後,指出我一個大毛病: 只會主動,不會被動; 只知要帶,不知要跟。在此之前,指揮一場音樂會下來,我會累,會覺得吃力。從此之後,那怕份量很重的一整場曲目指揮下來,也不會累。這就是方法對與方法錯的天差地別!
楊教授訓練出來的兒童合唱團,水準世界頂尖。
楊教授改編的合唱作品,造福每一個華人合唱團。
楊教授的理論著作,成就獨冠中外古成。
楊教授還有一樣知者不多的絕活: 只要給他十分鐘,就能把一個不怎麼樣的樂團或合唱團,奏或唱出比原先好無數倍的聲音!
參考文章  1、漢聲情緣
                2、北京拜師訪友記
                3、趙渢惜才愛才
 
嚴良教授
       嚴良堃教授曾給我上過一堂長課,整堂課只講一個問題: 預備拍(Auftakt)。
       我曾現場觀賞過嚴師指揮一群臨時湊合起來的人,一句話不說,只憑不同的預備拍,就把一句歌,唱出各種不同速度、不同力度、不同剛柔度。那真是神奇之極的本事,終生難忘的體驗。
       嚴師講課認真,我聽課與做筆記也認真。他帶排練的錄影光碟,我看了又看,永遠看不厭。
       可是,就是「預備拍」這麼簡單的三個字,我卻花了很多年時間,走盡各種彎路,吃盡各種苦頭,最後才弄明白,它是怎麼一回事。
       曾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已經弄懂、給對了「起拍」。可是,到了某個瞬間,才猛然覺醒,某個地方自己給出去的拍子,是「當下」,而不是「提前一拍」。這時,往往會驚出一身冷汗。
       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樂曲的強弱變化,我用口講,不用手,學生奏出來的效果,反而比較好。直到最近,才突然發現,那是因為我給出去的力度變化訊號,都是「當下」,而不是提前一拍,所以效果不佳、不對。
       難怪,嚴師要用一整堂課來講這三個字。全部指揮技術,都在這三個字裡頭啊!
       筆者曾欣賞過嚴師多次指揮黃河大合唱排練演出,欣賞過他指揮整場國樂音樂會。筆者第一場在中國大陸開的作品音樂會,也是全場由他指揮。他的指揮,拍點清晰、線條優雅、動作簡煉、氣魄宏大、內涵深厚,達到了指揮藝術的最理想境界。
       參考文章  1、漢聲情緣
                        2、北京拜師訪友記
                        3、聽嚴良堃先生指揮台北市立國樂團音樂會
 
陳國權教授
              2006年8月18-22日,在無錫舉行的首屆少兒小提琴中國作品比賽擔任評委期間,很意外地遇到陳國權教授。筆者少年時,曾跟李自立先生學拉過陳教授作曲的《送行》。沒想到,一聊起來,陳教授近年來全力投入的事,竟然是合唱指揮。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物!
       我當即請他教我一點最入門、最關鍵的合唱指揮手上功夫。他毫無保留地,當即傳了我兩招:
       1、拍子的「點」,不在落下去的瞬間,而在彈起來的瞬間。
       2、拍子分虛拍與實拍。柔性的音樂用虛拍,剛性的音樂用實拍。
       比賽最後一天,他送我一份大禮物: 一套出版沒幾天,剛剛在無錫某書店買到的《陳國權教合唱指揮》。
       回到台灣,我反複觀賞陳師的教學與指揮DVD,在合唱排練與弦樂團排練中用上他傳的秘招,感覺是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過去,常常為控制不住速度而煩惱(唱或奏出來的速度,不是我想要的)。自從用了「點在彈起」法,要快、要慢、要穩、要變,就比較能隨心所欲。
       為了方便記憶,還把從陳師處學到、悟到的各種「手語」,整理、歸納為這樣一些招式:
       掌控乾坤──基本架勢
       毽子彈起──實拍打法
       空中游泳──有控制的虛拍打法
       輕揮五弦──弱收
       凝固如山──無限延長
……
       比起曹(鵬)、嚴(良堃)、鄭(小瑛)、楊(鴻年)四位長老級大師來,陳教授的年紀與知名度都要低半級。但他對筆者的幫助與影響,卻與四大長老並排。
         參考文章  1、漢聲情緣
                         2、《海外遊子吟》中國行雜記
 
Earl Rivers教授
       2006年7月底,我報名參加台北愛樂合唱團主辦的國際合唱營,被分派到B班。指導教授Earl Rivers,是美國辛辛那提大學音樂院合唱研究所及指揮學系主任。
Rivers先生為人和藹,教學嚴格,堅持要我們學用一隻手指揮。一看到學員不自覺地用了兩隻手,他就會走到後面,把那隻多餘的手拉到背後去。輪到我「實習」指定曲目時,明知我尚未背熟譜,他硬是把我的譜收走,強迫我背譜指揮。
此舉影響深遠: 年底指揮漢聲合唱團開第一場音樂會時,我全場背譜; 第二年6月指揮弦樂團演出,也全部背譜。這份能力,如沒有Rivers教授那一迫,絕不可能訓練得出來。後來,看到某些比我還年青的指揮,因長期低頭看譜,背彎得直不起來,就禁不住想起並感謝Rivers恩師。
參考文章:  漢聲情緣
 
Gabor Hollerung先生
       2007年7月底,台北愛樂合唱基金會又舉辦指揮研習營。這次我膽子大了很多,報名參加由匈牙利指揮家Gabor Hollerung 主持的大師班。
       普通班與大師班的主要區別,除學費外,是普通班偏重基礎性指揮技術,大師班則指定作品,要事前做好準備,屆時上場指揮該作品,有更多機會直接接受老師的「修理」。
       這一屆大師班,指定曲目是莫扎特的F大調小彌撒曲,KV192。每位學員輪流指揮一個樂段,老師隨時打斷,指出問題,直到問題基本解決為止。這樣的學習,效果很好。當旁觀者時,頭腦清醒,以他人的問題為鑑。輪到自己上場時,所有缺點都逃不過老師的法眼,完全沒有解釋空間,只有拼命想辦法達到老師的要求。
       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指揮不同聲部出來時,我用食指「點」該聲部。Hollerung先生當即把我打斷,問:「你為什麼要當警察? 」我有點不明白他的所指,便反問:「什麼東西錯了嗎?」他說:「他們不是犯人,是歌唱家。你應該用請的動作,而不是命令的動作。」接著,他示範兩種動作,一種是「請」,另一動是「命令」,並問我:「如果你是歌者,會喜歡那一種動作?」從此,我就把「命令」的動作,都改為「請」的動作。相信單是這一改,已讓我的「受團員歡迎指數」增加不少。
       另外一個印象很深的事,是某處連續一拍休止符之後接一個重音,我把力量用在重音上。他告訴我: 「錯! 力量要擊在休止符。」然後,他示範正確的打法給我們看。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動作要提前一拍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可惜自己舉一反三的能力不足,沒能把這個體會廣泛運用到其他地方去,以至好幾年時間,指揮技術一直在原地打轉,沒能提升一級。
參考文章:  漢聲情緣
 
鄭小瑛教授
     2008年春,鄭小瑛教授給了我一個極其難得機會: 客席廈門愛樂,開一場純弦樂音樂會。音樂會結束後,我誠心請鄭教授指出不足之處。她見我確有誠意,便直言指出我的指揮有三個「不」: 起拍不清、圖式不明、節奏不穩。
當時,雖然不完全明白她的所指,但憑著我對她高尚人格與高深藝術造詣的了解、信心,肯定她是對的。
       不久後,接到廈門愛樂年底要舉辦首屆指揮大師班的訊息,我就第一個報名參加。以下是當時部份上課實錄:
       貝多芬第三交響樂第一樂章,第一個和弦奏出來,聲音既不整齊也不集中。鄭教授不得不叫停:「阿鏜,你的起拍給錯了。不能在第一拍給,要在第三拍給。」我反應偏慢,一時不明白什麼意思。鄭師耐心解釋:「這是很快的三拍子,有些地方要打合拍(即每小節打一拍)。但開頭的和弦,必須打分拍,你剛才的拍子點給在第一拍,樂隊要隔兩拍才出來,所以不整齊。你試看看,在第三拍給預示。」
       我按鄭老師的指令,再奏一次,結果,樂隊出來聲音就整齊、集中了。
       後來,陸續聽到鄭師給其他學員的建議,常常是「某某地方的起拍遲了一點」,「某某地方的起拍不夠銳」,「某某地方必須多給一個小拍」,「某某地方必須提前一拍給個預示」,「起拍後,必須略停一下,再往後接,才不會忙亂」。
    這才明白: 起拍起拍,真不簡單。欲當指揮,先過此關。
 
   大師班期間,我還記下鄭教授給別的學生上課時所說的一些金玉良言:
「指揮,其實不是單向的你指揮樂隊,而是雙向的,你給出一個指令,樂隊回應你,共同創造出美妙的音樂。這裡頭有無窮的樂趣與學問。」
「你想改變樂隊的速度,不管是想變快還是變慢,都千萬不要突然改變。突然改變,一定會亂。要先跟著它,把它抓在手上,然後再逐漸改變。就像蒙古人騎馬,當一匹馬迎面而來,你不能跟牠硬碰,否則會被牠撞倒。要先騎上去,順著它,然後再指揮牠。你能跟牠同步之後,要快一點或慢一點,要向左或向右,就不難控制。」
「雙附點與一般附點,打法不一樣。一般附點,只要在拍子點上給一下就成。雙附點,要先停一停,然後給一個極『銳』的動作。」
「要找機會放鬆。手不要伸得太出去。伸得太出去,容易累,又少了活動空間。」
「延長音收尾要先給預備,再收。不要直接『抓』下去收。」
「長音的延長,第一勿用大動作,第二如跨小節,要把拍子打出來。否則,樂手容易誤會。」
「圖式的第一拍要特別清楚。尤其是連續切分節奏,要給個實的『點』,不能只給虛的『線』。如果是快速的三拍子,打分拍,要一大兩小,不能三下都大。」
「右手打拍子,左手給提示。左手給提示時,右手的圖式與速度不能受影響。這是很難的技術。要練!」
「音樂處理上的任何選擇,都要說得出道理。」
……
       參加這次大師班,是我一生做對了的重要事情之一。如不是被鄭教授這樣多次直接「修理」,我的指揮技術絕無可能在這兩三年內,有飛躍性進步。
參考文章  1、客席廈門愛樂兼拜師記
                2、廈門愛樂首屆指揮大師班雜記
                3、聽廈門愛樂演出雜記
 
*                            *                          *
 
       「在那樣短的時間內,一下子就能做出那樣大幅度的感情、音色、音量變化,把人心緊緊揪住,讓人欲哭、欲淚。那份功力,讓人神往,拜服。從此,我耳中、眼中、心中,就有了一座終生仰止的高山,一個終生學習的典範。」
這段話,是當年觀賞嚴良堃教授示範排練《嗄哦麗泰》一歌後,一點個人感受。
以上八位恩師,其實每位都是高山、典範,都當得起如此贊頌。
       僅以此文,表達一點對他們深深的感恩。
 
 
2011/6/25 完稿於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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