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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曹鵬大師排練演出記
阿  鏜
       2009年6月21日,由曹鵬大師指揮高雄市交響樂團與上海城市交響樂團,在高雄市文化中心至德堂,聯合演出了《梁祝情緣》音樂會。
       對於指揮學生,聽音樂會固然重要,可是聽排練,更加重要。所以,事前徵得高市交指揮蕭邦享兄同意,6月18、20兩日,專程從台南到高雄,聽了三場排練。
       古人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說。觀摩、欣賞曹老的排練、演出,有類似感受。茲把部份所聽、所見、所學、所感,記錄下來,與同道朋友分享。
一、音準!音準!
       看排練過程中,印象與感受最深的一點,是曹老對樂隊音準的要求,半絲不苟,花了很多時間與精神在音準上。猶其是木管與弦樂,常常是一個和弦一出來,曹老就說:「音不準。」然後,就把音不準的樂器指出來,讓其單獨奏一遍到無數遍,直至奏準了,才說:「很好,就是這樣。」有時,要兩個樂器一起奏,請他們互相聽,互相「靠」,或是要求不準的樂器向準的樂器「靠」。
       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樂》,第一提琴有一句在高把位的樂句,音老不準。曹老請首席與副首席先奏一遍,然後,叫副首席不抖音,再奏一遍。二人的音奏準後,再請外聲部與內聲部分開,各奏若干遍。最後,為了音準,曹老下了一個很獨特的指令:「除了首席,所有人都不抖音。」
       演出時,整體音準相當好,基本上聽不到明顯不準的音。如果不是聽過排練,結論一定是:「這兩個樂團,團員程度與音準都很不錯。」事實卻是,如果不是曹老如此嚴格訓練,音準很可能是另外的樣子。
       我過去帶學校弦樂團,音準不好時,常把責任歸於學生程度不夠,或是怪責學生的老師,沒把學生訓練好。看了曹老師的排練演出,頓生慚愧之心,也找到了今後改進、提升的切入點。
二、誇張!誇張!
       「很弱(PP)的意思,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曹老多次如此提醒團員。
為了讓團員明白力度對比需要很大、很大,也為了順便把我這個老學生介紹給團員,曹老特別引用了我在「論聲情韻」一文中的胡說八道:
「做人宜收歛,藝術宜誇張。在台下,不能把一說成二,更不能把一說成三。在台上,一卻要誇張到十,甚至百,才會有藝術效果。」
       曹老不大花時間在強奏(ff)上,但花很多時間在弱奏與重音上。任何一曲,次要聲部都必須「讓」主要聲部,絕不容許喧賓奪主。只要一聽到該弱而不夠弱的聲音,曹老師馬上就會說:「聽不見自己! 聽不見自己!」 任何重音,都必須比非重音強很多倍。為了把重音奏出來,曹老師常常不按常規打拍子,只在重音處給動作,其它非重音,雙手完全不動。
       演出時,《梁祝》協奏曲,獨奏者有的地方奏得很輕,可是,伴奏卻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火把節》一曲,強者很強,弱者很弱,重音突出,讓人不由自主,想跟著跳舞。二曲均效果絕美、絕妙。如非見識過曹老如何排練,很難想象,樂隊是如何做到的。
三、整齊!整齊!
       曹老的指揮動作清晰、乾淨、俐落,絕不會讓任何人誤會。可是,他仍然要花費不少力氣,訓練樂團的整齊。
       蘇佩(Suppe)的《輕騎兵序曲》,開始時由銅管奏出。為了此處的整齊,練了無數次。接下來的法國號主奏,又有整齊問題。練幾次後,問題仍在。曹老當機立斷,讓原本樂譜中沒有的第三法國號,也加進來。很奇怪,兩個人演奏變為三個人演奏,一下子就整齊了。
       曹老好像預知我們有此疑問,便解說道:「兩件管樂器奏同度,最難整齊。人多,音多,反而比較容易。」
       再下來,是第一小提琴奏出的快速音群主題,幾次都奏不整齊之後,曹老讓第一小提琴單獨慢練。先是慢四倍,再慢兩倍,再慢一倍,然後才用原速,終於把這個重要主題奏到整齊、乾淨、漂亮。
       演出時,這首雄壯輕快的開場曲,奏得整齊、漂亮之極。整個樂團,簡直像是一個人。那可不是本來如此,而是曹老帶領團員,辛辛苦苦,嚴格訓練之結果。
四、突然開悟
獨奏者夏小曹小姐,在曹老指揮之下,與樂隊練習《梁祝》協奏曲。他們離我坐的地方,僅約五公尺。
《梁祝》誕生五十年,聽了《梁祝》四十九年,從未有像今天這樣,離獨奏者和指揮,如此之近。
       夏小姐全身心投入在《梁祝》的音樂中,忘記了她自己、忘記了紛紛擾擾的世界,用如訴如泣的小提琴聲,訴說著一千六百年前,淒美到極點的愛情故事。
聽其樂、觀其形、感其心。到了「樓台會」與「抗婚」一段,我的心猛然一顫,突然開悟:《梁祝》那麼感人,那麼成功,最關鍵是四個字: 以死相爭!
       祝英台為情,不惜以死相爭。作曲者何占豪和陳鋼,把祝英台以死相爭的故事與心理狀態,成功地用音樂表現出來了。
       任何朝代,任何情形之下,小民百姓到了訴求無門,反抗無力,只能以死相爭之時,天地鬼神,不能不應; 在上位者,不能不讓。因為,那是用生命為代價的訴求!
藝術作品,以此為主題者,多成功之作。 沙翁之《羅蜜歐與朱麗葉》、韓德爾之《彌賽亞》、貝多芬之《哀格蒙特序曲》、普契尼之《蝴蝶夫人》等,皆是適例。
       感謝曹老,感謝小曹,讓我有此領悟。
       更感謝兩位作曲者,為中華民族寫出如此深刻、美妙、感人的作品!
五、曲解魅力
       「舒伯特這首未完成交響樂,是他短暫、不幸一生的總結、縮影。」
       「由大提琴奏出的引子,預示了整個第一樂章的悲劇基調。」
       「小提琴的密集短音符主題,像寒風在吹,讓人感到徹骨的寒冷、無助的孤獨。」
       「副題轉到大調,那是人世間,朋友之間的些許溫暖,也是舒伯特心中的希望、期待。」
       「突然爆發的強音,那是舒伯特發自心底的呼喊、反抗。一次又一次的奮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第二樂章,是舒伯特對人世的留戀、對世人的摰愛、充滿溫暖、柔情……」
       「貫穿全曲的弦樂器切分音群,是舒伯特的眼淚,一滴一滴,輕輕地流進心裡,不是猛列地流到外面……」
       「每次我在報紙上看到又出了貪污犯,就大膽斷定,這個人一定是個不聽交響樂,人格與文化素質低劣的傢伙……」
       以上,是曹老曲前講解的零星片段。
由於含金量極高,又充滿戲劇性,曹老的講解,讓全場聽眾突然之間,都變成了古典音樂專家。像我這種吃古典音樂飯的人,也從中獲益良多。例如,對舒伯特這部作品,雖然聽過無數遍,卻從來不知道它有這樣深刻的悲劇內涵,更不知道它每一句,每一個音,可以作如此具象的詮釋。
六、老來能快
       當晚演出,星光熠熠。指揮、獨奏者、特別嘉賓陳鋼教授,各有各的風采。最大最亮的明星,當然是曹鵬大師。
曹老能讓每一首樂曲,都充滿光彩、靈氣、美感。他的手,就像能點鐵成金的魔術師之手,輕輕一揮,紙上的音符就有了生命,就開始跳舞,就飛進你的心中,想趕都趕不走。
       克倫佩勒(Ott Klemperer)、切利比達克(Sergiu Celibidache)等指揮大師,到了晚年,都喜歡把樂曲的速度指揮得比年青時慢一些甚至慢很多; 指揮風格,都偏於更內歛、更含蓄。
       曹老雖然已高齡八十四,但指揮「熱力」卻半分不減,速度半點不慢。 例如,《梁祝》「哭靈投墳」一段,小提琴獨奏之後,由樂隊奏出的全曲高潮,大多數指揮都處理得速度稍慢,強調它「大」的一面。可是曹老卻反其道而行之,把這段速度略加快,強調它「熱」的一面,讓這段樂曲溫度上升至沸騰點。
       又如返場曲,曹老師安排的曲目是從頭「High」到底,近乎狂歡式的《非洲交響曲》。那麼熱,那麼狂的曲目,那怕讓年輕人來指揮,恐怕都「High」不過曹老。
       不記得是那位古人說過:「老來好色是壽徵」。我想把「好色」改為「能快」,用「老來能快是壽徵」七個字,敬獻給曹老,祝他活到一百歲,還能在舞上指揮交響樂演出,還是一樣的熱力四射。
七、大師風範
       排練時,曹老師對團員的演奏品質,要求得非常嚴格。團員無不戰戰竸竸,全力以赴。可是曹老師從來不給任何人難堪,更從不罵人。所以,團員都喜歡他,尊敬他。
       《梁祝》演出前,他把陳鋼教授介紹給觀眾,用的專有名詞是「偉大作曲家,我最好的朋友。」
介紹獨奏者夏小曹時,他幽默地說:「我因為文化水平不高,只認識三個字,所以大女兒叫做曹小夏,小女兒嘛,就叫夏小曹。」引得全場大笑。
演奏完最後一曲《火把節》(選自交響組曲《雲南音詩》,王西麟曲),謝幕時,曹老請擔任豎笛與雙簧管獨奏的兩位團員先站起來,說:「這一曲的豎笛與雙簧管獨奏部份,非常難吹。今晚的演出,她們吹得非常漂亮。我歷來指揮過的演出中,今晚演奏得最好。」
       演出結束,有人給曹老獻花。他收下後,馬上就把花轉送給在《梁祝》中擔任獨奏的大提琴首席戴俐文小姐。
       曹老的一言一行,無不體現著這種極其謙虛、幽默、從容、平等待人、尊重他人的大師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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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高市交朱宏昌團長和蕭邦享指揮,慧眼識英雄,一再邀請曹老客席指揮高市交,讓曹老除了在上海無人不知外,也在高雄地區開始廣為人知。
       深願中國大陸有關方面,多多珍惜、珍重曹老這樣的國寶、族寶級大師,做更多提昇民眾素質,增進社會和諧的文化善事。
甚幸! 甚幸!
 
 
 
(本文作者阿鏜,本名黃輔棠,台南科技大學小提琴教授。音樂作品有《神鵰俠侶交響樂》,歌劇《西施》等。文字著作有《阿鏜樂論》等。近年拜在曹鵬、鄭小瑛、嚴良堃等大師門下,學習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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