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音谈乐 > 音乐教育家蔡松琦教授谈音乐与人生:音乐与绘画
 

音乐与绘画

       法国文学家果戈里说:“世界上三个美丽的女皇,怎样作比较呢?感情的、迷人的雕刻使人陶醉;绘画引起静谧的欢乐和幻想;音乐引起灵魂的激情和骚动。”

音乐和绘画分属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音乐是时间艺术,诉诸于听觉,而绘画是空间艺术,诉诸于视觉。一个以音响堆砌,一个以颜料涂抹。一个以运动形式表现万象,把意境填充于时间;一个把生动的情状凝于一瞬,把形象展开在空间;音乐以“描情”擅长,表达人的心灵,绘画以“状物”取胜,表现事(人)物的造型。然而它们有着一致之处,这就是表现艺术家心灵深处微妙复杂的情绪变化和对客观事物的感受。

音乐与绘画在整体结构和外部形态上有一定的对应性,由于受心理学通感及联觉的作用,音乐与绘画常常互相渗透,互相影响。音乐的曲式结构,可以和绘画的构图相对应。旋律与节奏原本是音乐的基本概念,广泛应用于绘画及空间造型艺术中,如形容建筑物布局节奏富于韵律,人物线条流畅等。

色彩原是绘画的基本属性,也常移植到音乐领域中,如“弹钢琴的音色变化”、“和声色彩”、“调性色彩”、“配器的调色板”等等。像音乐借用绘画名词“色彩”一样,绘画也借用音乐的名词“调子”来形容色彩的性质。主要的色调称为“基调”。各种不同的色彩给人不同的感受,红、橙、黄是暖色调,相当于音乐中的大调式,给人温暖、热烈的感觉;而绿、青、蓝是冷色调,相当于音乐中的小调式,给人寒冷、宁静的感觉。

可能是绘画太过“寂静”了吧,所以画家们都喜欢让色彩“动”起来,像音乐那样“响”起来、“奏”起来。美国音乐学家马利翁说:“声音是听得见的色彩,色彩是看得见的声音。”因此画家常爱说:“响亮的色彩”、“像和弦一样和谐的颜色”、“生动活泼的色彩合奏”。法国浪漫画派大师德拉克罗瓦在日记中写道:“色彩就是眼睛的音乐,它们像音符一样组合着……无法达到的感觉。”法国波德莱尔干脆认为:“在色彩中有和声、旋律和对位。”

音乐与绘画在发扬各自特点的同时也想方设法突破自身的局限性:绘画是给人看的,却可以使人听到音乐流动的音响;音乐是给人听的,也可令人看到形象的画面。而且,在绘画和音乐中所见所闻的具象性通过“通感”欣赏感受中更为丰富深刻。可以这样说:耐“看”的音乐是深得到艺术真谛的音乐,动“听”的绘画是具有长久生命力的绘画。

古今中外在艺术发展历史上,音乐与绘画密不可分,形成画中有乐、乐中有画的动人情境。

画中有乐

中国人西北先后从北朝、隋、唐开掘出来的“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响堂山”等石窟,其中很多图像是奏乐的乐伎图像。他们或摇首或顿足,都栩栩如生。如果细心考证,也许都能解说出他们当时所奏出的音乐,是平和,还是兴奋,是悲愁,还是愉悦。一千多年前创作这些艺术珍品的无名画家与雕刻家,他们实际上是中国第一批以画来表现音乐的大师。他们的作品除了使人明确知道当时如何奏乐之外,也确实使人感到“画中有乐”。

唐朝大诗人,画家王维的创作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而闻名于世。王维既擅诗画,也谙音乐,王维的名句: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这首诗何止“诗中有画”,简直是“画中有乐”,画与音乐相得益彰,王维这首诗可谓尽得音乐的旨趣了。王维在中国画史上是“文人画”的始创者,并被喻为“南宗之祖”。他的画着重“奥理冥造”,只求意到,不务描摹写实。古人评王维写物,多不问四时季节。如画花,则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等同画在一景之间。沈括说他家藏有《袁安卧雪图》,既有雪景,又有芭蕉,因此沈括评王维说:“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迴得天意。”王维此种讲气韵,讲写意的画风,成为“南宗”文人画的首开风尚。概而言之,这种画风的形成,和他擅长音乐显然是有关系的。中国古代以音乐入画的还有不少画家,如南唐顾闳中画《韩熙载夜宴宾客图》;周文矩绘《合乐图》等,都有不少乐器演奏的场面。

    在西洋绘画史中,最有音乐气息的画家,首推15世纪威尼斯画家的乔尔乔涅(1477~1510)与稍后的法国画家华托(1684~1721)二人,乔尔乔涅的最大特点是诗人兼画家,他是在架上绘画的先行者,又是个抒情诗人,他的风格具有造型柔和,色彩自然的特点,画评家认为他具有这种画风,乃得之于他在绘画中的音乐性。法国的华托虽然比乔尔乔涅晚二百年,但他的画风公认是威尼斯画派的延续,他最大的功绩是突破了古典主义的束缚,创造了法国洛可可华丽的画风。而他具有这种风格的原因,乃是由于他对音乐狂热的爱好所致。可见,一个画家的音乐修养,会直接影响其本人的画风;西洋这两位画家和我国唐代王维的情形不谋而合。

摄影术发明至今才不过百余年的历史,我们熟悉的作曲家都没有拍过照片。我们今天得以认识历代音乐大师的尊容,多亏了古典派画家安格尔和浪漫派画家德拉克洛阿等人,他们爱好音乐,又是同时代音乐家的知音。由于朝夕共处,经他们的妙手画下的莫扎特、贝多芬、肖邦、李斯特的肖像是那样的传神,栩栩如生,让乐迷们爱不释手。

早在17世纪后半叶,音乐创作中就有过肖像画式的标题作品。听着库普兰的《莫尼卡姐姐》、《胜利的缪斯》等大键琴曲,就会使我们想起他的同时代画家华托的作品,都是那样色彩艳丽,纤巧娇饰。到了19世纪中叶,不少浪漫派钢琴作曲家热衷于在画中获取创作灵感,将同名画作“翻译”成乐曲。李斯特在1838年间写的钢琴曲集《旅游岁月》中有一首《婚礼》,那是根据拉斐尔的名画而作的同名乐曲。这幅画描绘的是一对历经磨难的恋人终成眷属,在教堂前成婚的场面。李斯特以温柔的旋律表现了画面上这对新人含情脉脉的神态,用洪亮的琶音奏响了祝福的钟声。

乐中有画

在艺术的殿堂里,绘画具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当你翻阅案头上印刷精美的外国美术佳作时,一定会和《自由之神领导着的人民》那样为自由而振臂呐喊,或像具有浓郁的古典风格的《胜利女神》那样为美好的前程而展翅飞翔,或到那清澈晶莹的《泉边》得到精神的升华。优秀的绘画作品能给人以美的享受,从画面的色彩、线条、构图中感受到音乐的韵律和节奏,使人产生丰富的联想。

俄国著名作曲家莫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是作曲家1837年看了亡友画家加尔特曼的绘画遗作展览会后,为悼念亡友而作的钢琴组曲,全曲共分10段,每段以一幅图画为创作的依据,并各有标题。引子《漫步》的主题在各段的间奏中反复出现,不仅起着连接的作用,并用以描述作曲家漫步观赏画展的心景。这是一首用音乐来表现绘画的名作。

法国印象派大师德彪西是一位善于运用音乐调色板的音乐绘画高手。我们可以从德彪西的《版画集》音乐里欣赏到法国美丽的景色。中国作曲家汪立三的钢琴组曲《东山魁夷画意》则是一首用钢琴描绘大自然的交响画卷。

20世纪现代主义画家康定斯基说:“色彩是琴上的黑白键,眼睛是打键的锤。心灵是一架具有许多琴弦的钢琴。艺术家用手通过这一或那一琴键,把心灵带进颤动里去。”这话说得多么贴切,多么富于诗意!

  (选自蔡松琦、蔡幸子著《钢琴宝典》华南理工大学出版社2001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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