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音谈乐 > 法国著名文学家罗曼。罗兰笔下的作曲家:克利斯朵夫在创作中
 

 克利斯朵夫在写作中  (法)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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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利夫朵夫听见生命的歌声如泉水流动一般淙淙地在内心中涌出,凭窗远眺,昨天还是死去一般的树林,今天却沐浴在春风中,阵阵松涛,快乐地颤抖,从树干之间掠过,弯曲的枝条欣欣然向着明媚的天空伸出去。急流奔泻,如同欢乐的钟声,同样的景色昨天深埋地底,却在今天复活了,克利斯朵夫心中的爱苏醒,受上帝恩宠的灵魂简直太奇妙了。灵魂从噩梦中醒过来了,一切都在它旁边得以再生;心又跳动起来,干涸的泉水又开始汩汩向前。

     克利斯朵夫再度投身于神圣的战斗。。。。。。他自己的战斗,人类的战斗,一到这个雪片乱舞的阳光下的大混战中,便显得那么渺小!。。。。。。他剥开自己的灵魂,从高处俯视自己,看大千世界里的自己,那时他的痛苦的意义立即昭显。他的斗争是俗世的战斗的一部分。他的失败只是一个小插曲,而且已得到了弥补,他为大家斗争,大家也为他而战斗。他们分担他的苦愁,他也分享着他们的光荣。

   “同伴们,敌人们,向前吧,踏过我的身体吧!炮车尽管从我身上辗过去吧!我压根儿不去想那些伤我皮肉的铁轮,不去想那些踩我头颅的脚,我只想到为我报仇的人,想着主宰成千上万的队伍的领袖。我用血为他铺通前往胜利的路。。。。。。”

     如今他觉得上帝不是毫无感情的造物主,并非是一个站在高处俯瞰自己点燃的大火的尼罗。上帝也在受苦,上帝也在战斗,同勇士们共同战斗。他在援救那些受苦的人。因为他代表生命,是黑夜中的星星之火,他慢慢地蔓延开去,要吞没黑夜,可是在天边的黑夜中,神的战斗永无休止,而且谁也不知道结局。那是英雄的交响曲,其中,连那些不大协和的音符也化作了清明协调的音符。如同桦树林中那静寂中的猛烈战斗一样,生命就在永恒的和平中战斗不息。

     这些战斗,这种和平,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引起回音。他是一个贝壳,可以从中听到海浪的咆哮,小号的呼号,各种声响的风暴,和着英勇的呐喊声,从统领所有的节奏上飞过。因为在这个骚动的灵魂中,一切都改变了。它为光明歌唱,为黑夜歌唱,为生命歌唱,为死亡而歌唱,为胜利者歌唱,也为他自己——输的人歌唱。它唱着,一切都在歌唱。它只管歌唱。

      流动的音乐,如春雨渗入干裂的泥土。羞耻、哀伤、悲苦,如今都表示出了它们的神秘的使命,分解泥土,为泥土施肥。痛苦这把犁虽然划破了你的心,却找到了新生命的水源。田野中鲜花盛开,但并不是去年春天的花。一个新的灵魂诞生了,它每时每刻都在新生,因为它的骨骼还没有定型,不像那些发育到极限即将老死的灵魂。它不是一座雕像,而是在熔化的金属,每一秒钟都会在它身上显示出一个新的景象。克利斯朵夫不打算把它固定下来。他似乎丢开了过去的一切,要出发作一次长途旅行,凭着一腔热血,他的无牵无挂的心胸,尽情呼吸着海洋的气息,以为这旅行将无休止。他觉得很快乐,在世界上四处奔涌的那股创造力又卷起了他,世界的财富让他目眩神迷。他能够化身为他的同胞,而一切都是他的同胞。或是一株树,或是飘在山上的云彩,或是青草的气息,或是夜晚的天空,其中有的是无数闪耀的太阳。。。。。。那简直是热血奔涌的漩涡。他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是笑着、哭着,在生气勃勃的幻境中消散开去。。。。。。写作,为什么写作?你能够表达出这妙不可言的意境吗?。。。。。。  

      然而无论可能与否,他非写不可。那是他逃不开的。到处都有思想之光一闪一闪地照射着他。怎么可以等待呢?于是他就写了。不管用什么来写,也不管写在哪儿;往往他还不明白飞涌而出的那些乐句在说什么,一个乐句还没写完,另外一个又飘过来了。他写啊,写啊,写在衬衣的袖口上,写在帽子上。无论他写得有多快,总不及思想变化快,要学会一种速记术才行。。。。。。

      可是这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断,等到他想把这些音乐碎片放入某种音乐形式时,困难就出现了。他发现从前那些模子再也找不出一个适用的来。如果要忠实地保留自己的意境,那得把以前到现在所听过的、所写过的,全部忘掉。把以前的传统一并推翻。——那只能给精神颓废的人做拐杖,给那些懒得动脑只会抄袭他人见解的人做成一张现成的床。从前,在他自以为生命与艺术的成熟期用来表述思想的语言,已与自己的新生同时出现的语言完全不同。他现在只能用情操去开辟新的路,思想紧随其后。他的任务已经不再是描写热情,而是要与热情融合,使它与心曲融汇。

      同时,克利斯朵夫一直不愿承认的矛盾居然消失了。因为他虽是一个纯艺术家,却也常常去操心一些和艺术无关的社会问题,认为艺术担负着社会使命。他没觉察到自己原来有着双重人格:一个是创造的艺术家,完全不考虑道德与社会后果;一个是喜欢推理的行动者,希望他的艺术可以发挥道德的和社会的作用。这二者有时很矛盾。现在他全心扑在创造上,在他受着自然规律支配的时候,就丢开了实用的念头。当然,他仍蔑视那种卑鄙的无耻的世风,始终认为淫秽的艺术是低级的,是艺术的溃病,是使树木腐烂的毒菌。

      沉醉在艺术之中的克利斯朵夫慌张地发觉,自己心中涌动着陌生的意料不到的力量,这并非情欲,也不是悲哀,也不是他的灵魂。。。。。。而是一个陌生的、对他曾经的苦难、对他的整个生涯漠不关心的灵魂,一个欢乐的、奇妙的、不可解释的、粗犷的灵魂!它把克利斯朵夫当做马一样地驱策,不住地踢他。在他偶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惊愕地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作品,问自己:

    “怎么,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那时,他完全降服在狂乱的精神下,那是所有的天才都体会过的,没有任何拘束的独立的意志,是“世界与生命之谜”,被歌德称作“鬼怪一般”的谜。他自己纵有武装保护,也被制服了。

      克利斯朵夫写啊,写啊,不停地写着。有些时期有生气的精神并不需要养分,而从事者无穷无尽的生产。只需轻轻撩拨一下儿,微风吹送着花粉,就会使那么多的内心的萌芽长起来。。。。。。克利斯朵夫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享受生活了,创造的灵魂威镇着生命的废墟。

      后来,突然停止了,克利夫朵夫筋疲力尽,老了许多——但却得救了。它离开了克利斯朵夫,附在上帝身上。

      他的头上开始出现星星白发,如秋天的花悄悄在九月里开放;脸上爬上了新的皱纹,但是恢复了恬静的眼神,嘴巴的神气也变得恬淡了。他心平气和。如今他可是明白了,他明白:一旦面对让世界震动的力量,他个人的骄傲,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没有哪个人可以完全自主。要警惕啊,如果你睡着了,那股力就会潜入你脑中带走你。。。。。。带到泉枯源竭的地方,把我们丢在荒凉的沙漠里。单是愿意战斗是不够的,你还要向不可知的神明低头。他随心所欲,会抛给你爱情、生命或是死亡。单有人的意志而没有上帝的意志是没有用的,上帝可以在一瞬间毁灭我们很多年的努力。而他愿意时,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一个有创作欲的艺术家更能感受到自己躲不开神的掌握:因为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只诉说神灵让他说的话。

      克利斯朵夫这才明白了海顿老人的哲示——他每天早上执笔之前总要先跪下。。。。。。小心翼翼地提防,虔诚地祈祷。所以你应该祈求上帝,求他与你同在,你得以一种虔诚的心与生命之神沟通。

      夏日将尽,巴黎的一个朋友在经过瑞士时发现克利斯朵夫在此隐居,便特意前来。他是音乐批评家,一向十分欣赏他的作品。陪他来的是位著名的画家,也十分崇拜克利斯朵夫。他们告诉他:他的作品在欧洲各地都极受欢迎。但克利斯朵夫对此似乎根本不在意,因为他觉得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他早已把那些作品抛开了。在客人的要求下,他拿出了一些新作的曲子,但对方根本理解不了,以为克利斯朵夫发了疯。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主题,有的只是一种流体,没有冷却,它可以适应任何形式而自己却不固定。它什么都不像,只是在一片黑暗里的的微光。”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答道:“差不多是这样——混沌的眼睛幕后发出暗淡的光。。。。。。”

      但客人不理解这句诺瓦利斯的名言,只暗自想着:“他江郎才尽了。”

      克利斯朵夫并不奢望他能理解。

      客人告辞的时候,他送他们走了一程,有意要领他们看看山上的风景。但他没走多远。看到一片草原,音乐批评家说起了巴黎戏院的装饰;那位画家又认为色调搭配得有些俗气,完全是瑞士风格,是霍特娄的风格,就像又酸又无味的大黄饼,并且他对自然界也不感兴趣:“自然界?什么是自然界?我就不知道!有了光和色,不就成了吗?我才不管什么自然呢。。。。。。”

      克利斯朵夫与他们握了手,送走了他们。他对这些情形都没感觉了,他们都在土洼那面的世界,这倒也好,他不想对他们说:“要来我这儿,请走同样的路。”

      几个月以来,他心中的火已降下来了,但他心中仍然保留着那股暖气,他知道火一定会再度烧起来,若是不在他身上,就必然在其它人身上。无论它发生在哪儿,他都那么爱它:火总是一样的。在这个九月的黄昏,他觉得那火烧遍了整个世界。

      他走上回家的路。一阵暴雨之后,阳光洒满了大地;草原上冒着烟;苹果树上熟透的果子掉下来;松树枝间的蜘蛛网上,还有雨滴在闪动;湿漉漉的树林边,啄木鸟在笑;上万的小黄蜂飞舞在阳光之中,嗡嗡声回响在这个树木葱郁的穹窿之间。

      克利斯朵夫站在林间。那是一片椭圆的盆地,位于山坳中间。在夕阳之下,泥土呈现出赫红色。中间有一小块田地,长着晚熟的麦和棕黄的灯芯草。四周是一片秋意弥漫的林子:红铜色的榉树,浅棕的粟树,清凉茶树上长着珊瑚般的果实,樱桃树吐出血红的小舌头,苔桃的叶子橘黄,佛手柑、褐色的的火绒。。。。。。像一堆燃烧的荆棘。一只云雀吃饱了果实,在阳光照耀下从这个燃烧着的树林中飞出来。

      而克利斯朵夫的心就如云雀一样在飞翔,它知道它会停下来的,而且还会经常停下。但它永能往火焰中飞升,唱着婉转的歌,向那些地上的同伴们描绘天国的光明。

(节选自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卷九“燃棘”。樊成华、高建伟、承永然译,延边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节选部分的题目是本站所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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